【2020】人鸟故事 | 芦苇湿地,蒹葭苍苍

图/文 何鑫




“冗花焦叶袅风漪,乱展江乡白渺瀰。两岸水枯鸥宿处,一天雪衮雁衔时。”


——宋·董嗣杲《芦花》




人们心目中对于芦苇的感觉,大抵与宋末元初诗人董嗣杲的描述相似,随风伏动的芦花,是芦苇这种植物最具有代表性的特征。萧瑟的秋风下,枯黄的芦苇在风中摇曳总能带给观者一股亲近自然的苍凉之感。不过春夏的芦苇又是另一番景象,绿油油的芦苇湿地总是处处显现出勃勃生机。两种景观相差如此之大,以致于在芦苇的古称蒹葭中,蒹是没有长穗的芦苇,而葭则是初生的芦苇。



世界上可能很少有植物能够像芦苇一样,能够基本依靠自然的力量广布于全球的各种江河湖泽,各种有水源的空旷地带,乃至无水的旱地,均可形成连片的芦苇群落。作为多年生禾本科植物,芦苇的根状茎十分发达,甚至可以向斜上、斜下和横向三个方向生长,这构成了芦苇强大生命力的基础。只要根系尚在,即使地表部分业已枯黄,乃至被人除去,芦苇也会在第二年春季从地下抽出一根根嫩芽,并迅速恢复原先的面貌。



如此一来,植株高大的芦苇地当然会吸引众多野生动物在此栖居,其中尤以各种鸟类为盛。正像董嗣杲所言,当人们立于芦苇地边寄托情感时,众多鸟儿也早已把这里当做自己的家园,正所谓“鸥宿处”、“雁衔时”。



不过正像芦苇顽强生命力所体现的那样,只要有适宜的水分条件作为基础,在合适的空间和时间条件下,芦苇湿地很容易便会孕育出来。在如今这个高速城市化的年代,我们甚至有机会在如火如荼的建设间隙,也有机会在楼宇间的待建设用地中,看到因荒废和积水,而形成的成片冒出的芦苇地。



而随着水源条件的时断时续,这里也会成为各种先锋植物相互争夺的地盘。短短几年间,这种环境的野生植物物多样性往往会让人为营造的绿地公园相形见绌。



这里很快便会成为城市野生动物的避难所与失乐园,一时间虫鸣蛙声鸟叫鳞次栉比、不绝于耳。只不过,这样的风景往往很难长久延续,这也是城市残存近自然荒地的无解命运。



好在还有那些更自然一些的江河湖泊,这里的芦苇有更长的时间、更大的空间自由生长,北方的白洋淀、南方的沙家浜,无不如此。保留传统的人们会在此依水而居,芦苇庇佑的湖泽、纵横交错的水系成为人们生活的依靠,所谓鱼米之乡大抵如此。端午时节,用新鲜的芦苇叶包出的粽子清香宜人;寒冬岁月,用芦苇茎秆编织的各式装置同样精巧细致,而枯黄的芦苇茎叶还能成为造纸的好原料,可谓物尽其用。



当然,在芦苇地内,原生植物从不单一,散布的芦竹、白茅、荻、碱菀等植物,同样引人遐想无限。



荻和碱菀


野生动物当然不会错过这样的栖息佳处,盛夏时节这里会有大量藏匿在苇丛中的莺类,它们会时不时地攀上芦苇茎秆顶部,肆意鸣叫只为吸引异性的眷顾。当然,大杜鹃是一定要提防的,“布谷布谷”的叫声下是自然界演化出的最神奇繁殖方式——巢寄生。而时而飞舞,时而隐秘的鳽类也是芦苇湿地的依赖者,在茂密的芦苇丛中捕鱼是它们最擅长的生活方式。


东方大苇莺


随着天气渐渐转凉,秋去冬来,芦苇湿地又会迎来众多同样小巧的鹀类。它们会仔细在芦苇茎秆中检查,寻找那些隐藏在其中越冬的昆虫幼虫和蛹的蛛丝马迹。而到了隆冬已至之日,倘若这片芦苇地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均一,其中含有隐藏的开阔水系通路时,这里便会成为雁鸭类前来越冬的最好休憩场所。习惯在开阔水域觅食的它们,有不少还是会选择藏匿在芦苇掩映的安全中过夜。而此时划过的鹞类,常常会惊起一滩雁鸭,只不过大多数时候,它们都只对同样藏身于芦苇之中的啮齿类更感兴趣罢了。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当原本荒居野地的河湖沼泽华丽有机会转身,转变为以湿地公园为名时,芦苇地中的小鸟们大多还有机会继续生存。



但湿地公园既然名为公园,便不得不为人而考虑。人们需要在这里有机会欣赏美景,获得休闲娱乐的体验。人工设施的修建自然必不可少,甚至开垦掉大面积芦苇创造人为的开阔水面也在所难免。从景观的角度自然是合理而可行,只不过,面对躲藏地的缺失,大多数雁鸭类只能无奈地选择离开了。



除了淡水环境,芦苇能够占据的另一片广阔天地位于海陆之间,海岸与河口也是芦苇自然分布的重要场所。在正常的滩涂剖面中,以中国东部沿海地区为例,依照地势的高低,从海向陆,可以依次是海面、光滩、藨草群落、碱蓬群落、芦苇群落。



其中尤其以芦苇群落植被丰富。如果比芦苇再向上,则已是不喜欢水域环境的各种旱地菊科、豆科与禾本科草本以及星罗棋布的旱柳、乌桕、苦楝等乡土乔木了。



不过,为了固滩,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引自北美洲大西洋沿岸的互花米草,首先打破了这种平衡。它们有能力在潮间带上密集生长,成为挤占藨草和芦苇生存空间的影响严重的外来入侵物种。互花米草的植株虽然没有芦苇那么高大,但在海岸半咸水的环境中比芦苇的生存能力强很多,过分密集的根茎和植株间距让习惯于芦苇中生活的物种们来不及适应,于是酿成生态灾难。



但这只是滨海芦苇湿地所面临的一个问题,更大的问题在于,在很多地方,它们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依赖自然去完成生态系统中的竞争、演替与变迁了。人类的大规模围垦阻断了这一过程。原本自然过渡的海滩在被一道突兀的大堤阻断后,变为堤内堤外相互隔离的两个部分。



堤外的滩涂还来不及孕育出新的过渡,往往要么直接被海水冲刷至大堤,要么已被竞争能力更强的互花米草所占据,形成娓娓壮观、但却悲哀的所谓“大草原”。那些原本依赖于低潮区觅食,高潮区停歇的鸻鹬类不得不改变自己的生活策略,算好时间前来消费,并恋恋不舍地随着潮水上涨而退却。能退到那里去呢?只有飞跃人类铸造的大堤了。


红颈滨鹬(前景)


但堤内的环境又如何呢?



有些时候,在完成了随着海岸大堤的隔绝后,人类会通过吹沙,将富含泥沙的海水注入堤内圈围好的区域,使这里俨然成为一片人工沙漠。但如果“沙漠”足够幸运,其中的水分并没有随着蒸发或者人工抽取而干涸的话,植物便会来接管这片区域。如果水量适宜,芦苇还是能够在这里生长。当沙尘没有那么大时,这种植被不算多的环境将成为堤外鸻鹬类由于潮水原因无法在堤外觅食时,最喜爱的停歇场所。但这里的未来其实命运叵测,随时都可能迎来推土机、挖掘机的新一轮施工,转变为农田、鱼塘,并充满建筑和道路。



还有一些时候,这里将会成为圈而不管的荒废之所。那么原本的海水会逐渐被降雨淡化,与大海相比,平静得多的水面,将使这里成为雁鸭类、秧鸡类和鸥类的乐园,而荒水塘边的浅水环境则会成为鸻鹬类和鹭类觅食与停歇的佳所。



假以时日,芦苇自然会在水边发育,并迸发出极大的生长能量,这样的环境就像那些江河湖泊湿地一样,只是不远处的水泥大堤外,就是波涛依旧的大海。



但也有一些时候,当芦苇的生长力超过开阔水面的维持力时,这里将最终演变为一片完完全全的茂密芦苇地。那些依赖芦苇生存的鸟类自然会借此扩大自己的种群,乐在其中,只可惜大部分雁鸭类、鸻鹬类、鹭类、秧鸡类和鸥类这些真正的水鸟,因为大片水面和浅水泥滩的缺失,还是会无家可寻。


震旦鸦雀


芦苇啊,芦苇。



17世纪的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哲学家、散文家、压强单位“帕”的来源——布莱士·帕斯卡的名著《思想录》中曾有一章颇为著名——《人是会思想的芦苇》,著名史学家、翻译家何兆武先生曾这样译到“人只不过是一根苇草,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是,他却是一根能思想的苇草……只有思想,才能令人真正的伟大……”。



所以,当我们有机会再次面对芦苇湿地,应该作何思想呢?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所谓伊人,在水之湄。溯洄从之,道阻且跻。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所谓伊人,在水之涘。溯洄从之,道阻且右。溯游从之,宛在水中沚。


——《诗经·蒹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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