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鸟飞 | 在连云港，与无痕同行12小时记录

写在前面的话.

还没见无痕之前，有人对我说，“其实巡护这件事，没有人做又怎样呢？…”虽说是圈外人，但我似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到达连云港的那天早上，天气已经有点冷。我们在出口就见到了无痕，这位闻名已久的大叔给我的第一眼印象是，笑起来有酒窝呢。

几乎是直接被迎上了车，司机是无痕的朋友。我们忙着感谢，他说“周末么，没事的，最不容易的一直是他。”说这话的时候，无痕回家去拿点东西。

我安静地坐在车子后座，脑子里打转着“不容易”这个词。大概从我见到他穿着一身随时准备下泥水的衣服，黝黑着皮肤的模样，就无形地开始了印证。

...

1. 猎捕人，情感交流一定胜过强行制止

从见面开始，无痕时不时会用较为急促的语气，述说着前一天晚上一对猎捕野鸭的夫妇被逮了个正着的事儿。最后，夫妇中的丈夫直接躲了起来，那位妻子哭天喊地诉说着人生不易，加之身上一堆病，当地派出所也不能拿她怎样，就放了。讲述的过程中，明显感觉到了无痕语气上带着的那点无奈。

后来我们到了一位师傅的家，周围的鱼塘都被他承包了的一个“特别宽阔的家”。无痕拿出了从家里带来的酒，原来是慰问这位“曾经的猎捕人”，而这位师傅如今已经成了无痕的“隐形情报员”。按师傅的说法，其实就是把看到听到的一点真实消息告诉无痕，有用的话，也就是好事一桩。

（无痕到曾经的猎捕人家中慰问）

我们在这位师傅家蹭了一顿真实“海味”，鱼虾都极为鲜美。无痕和师傅吃饭时的说笑，最后离别时的互拍肩膀，分明看出了友好。无痕说，这是第二位来慰问的“改邪归正”老伙计了。最初我就想过要问无痕“是不是有曾经的猎捕人被感化后，开始投入巡护的”，后来觉得这个希望应该不大，却没想到直接被实例告知了一把。

无痕说，其实对于猎捕人，站在他们最初的角度，这大概就是他们的全部收入。但其实，他们可以做其他的事情来好好生活。所以，无论是面对猎捕人拿着刀威胁，还是多少的拳打脚踢，无痕的态度始终是“我是不怕你的，如果你觉得你是对的。”所以到最后，人心会被唤醒，当可以通过另一种途径来得到收入，猎捕野鸭这件事，其实就可以不做。不做其实没有很难，却换得了野鸭自由自在的一生。

“所以，昨晚抓到的猎捕人，放了就放了吧。”

2. 鸟儿，它们好就都好了

其实，巡护的初衷是什么呢？无非是鸟儿好而已。到底该如何惩治那些有恶行的人，不是一个老百姓说了算，即使真的到了监管部门，甚至警察那里，到底该怎么办，解决方法都不一。

“所以，鸟儿好，就好了。”无痕说这话的时候，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发自内心的最大期许。

（无痕用无人机航拍青口河口的反嘴鹬）

我们在青口河口滩涂看成千上万的反嘴鹬，无痕忍不住拿出无人机去拍下那一刻的壮观。我想着，这一定不是他第一次见到吧，但他还是乐意记下。

下午时，他还是坚持要去临洪口湿地一带巡护，看一看是不是又有一夜冒出的鸭棚。于是，没等我加快步伐跟上，他已经跟他的同伴走进了茂盛的芦苇中。芦苇高得几乎遮盖住他们整个身子，即使站在高处远眺，一转眼已不见他们的踪影。

天气真的很冷，我躲进了车子困到睡着。突然被几个兴奋的声音惊醒，是无痕坐上车，迫不及待地要去确认在巡护时偶遇的到底是不是丹顶鹤。

车子在整片芦苇湿地旁边的路上行驶向前，他们很熟悉路段距离。一下车就拿出设备，无人机飞上整片芦苇的空中。

“是丹顶鹤！”我听见了惊喜的叫声，赶忙跑去无痕的无人机监视屏幕看，看到了奔跑着，最后起飞了的两只丹顶鹤。作为一个没有见过丹顶鹤的圈外人，小兴奋地露出了笑容，而无痕和他的同伴，分明是大大的笑容伴随着大大的激动。

（无痕用无人机确认芦苇中的是丹顶鹤）

“连云港没有过丹顶鹤驻留的记录，所以如果是真的来了这里，那这一片的巡护，是真的有了实质性的突破意义了。”话还没说完，又看见野鸭成群起飞。

这不就是初心带来的最大成就吗？无痕脸上的笑容，是回馈给他自己这些年，一路走来最好的礼物。这是自己给自己的成就。

3. 同伴，能坚持下来真的不容易

我们在岛主家吃了个晚饭，吃了顿正宗的“山珍”，农家菜同样绝顶美味。“岛主”，是无痕对他同伴龚师傅的称呼，因为他家的院子是一座山。这座山因为白鹭这不速之客，如今已经成为野生动物救助中心，俨然一野生动物园。

无痕说，岛主是至今为止，和他一起坚持到现在的唯一一个，当年他们第一次见面就一见如故。而我看到岛主在看到丹顶鹤时的兴奋劲儿，别提有多激动。我想这是真的爱鸟人的最真实表现吧。

问起还有没有一起巡护，一起保护鸟儿们的同伴。无痕说，那就是志愿者了，但是有时真的又累又苦还危险，所以不太有人能坚持到最后。但是比如不在连云港，其他地方也有认识的人，始终做着帮助保护鸟儿的事，比如资助设备等等。

（岛主走进芦苇拆猎捕野鸭的鸭棚）

这时，“没有人做又怎样呢”又跳入我的我脑海。这个时候就该明白，巡护这件事没有人强求着谁必须做，可是无痕在做，而且坚持五年了。其实还有别人也在做，而这些人默默地做着这件事，带来了什么呢？无非是还鸟儿在这个世界上的一点自由，乐观一点是，让更多鸟儿多一点时间留在这个世界，更乐观是，可能孕育着更多鸟儿来到这个世界吧。

这件事不做，对大多数人来说，这个世界也没有变坏。这件事做了，对大多人的世界来说依然没变，但其实这整个世界，真实地，变得更好了。

4. 家人，真的感谢一如既往支持

一开始就知道，无痕走上巡护这条路，是因为妻子给他买了一台相机，希望他没事的时候去拍拍鸟儿，让自己的生活充实一点。而直到现在，不止相机，还有一台损坏后又一台的无人机。

无痕笑着说，“我老婆问我怎么就走上了这条路呢？”

我顺着问了下去，“所以现在家里人对你现在干的事情什么态度呢？”

他似乎有一点腼腆地笑着说，“我老婆真的挺好。”

我看着他也不禁露出笑意，继续问道，“但是现在巡护存在着一定的危险呢？”

无痕说，“所以她就不让我一个人去，刚开始她自己一定要陪着我，后来就一定要我跟别人一起，她就放心。”

“对，我女儿读大学了，学画画的，我还让她下次给我画勺嘴鹬呢！而且，之前去慰问一个猎捕人家，我还带上了我女儿一起。那个猎捕人看着我带上了家人，应该能更加感受到我的诚意吧。而我女儿，也愿意去。”无痕有点小得意的跟我们讲着。

虽然他没有明说，但是我能从他的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温柔的感谢，对家人支持的感谢。